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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漫主义时期

朱塞佩·威尔第

Giuseppe Verdi

1813–1901 意大利 作曲家

作曲家 · 意大利歌剧之魂

十九世纪意大利歌剧之魂,也是整个 Risorgimento(意大利复兴统一运动)时代最响亮的声音。他生于帕尔马公国罗恩科尔村一个小酒馆主家庭,从被米兰音乐学院拒之门外的乡下青年,一路写成《纳布科》《弄臣》《茶花女》《阿依达》《奥泰罗》等二十八部歌剧,几乎用一人之力撑起了意大利歌剧半个世纪的演进。他与瓦格纳并称十九世纪歌剧的双峰:瓦格纳望向神话与交响的总体,威尔第望向人心与舞台。他的名字一度成为意大利统一的暗号——「威尔第万岁」既是欢呼作曲家,也是欢呼国王维托里奥·埃马努埃莱。晚年以《奥泰罗》与《法尔斯塔夫》证明,七十几岁仍能重写歌剧的语法。

生平往事

1813年10月10日,朱塞佩·威尔第出生在帕尔马公国罗恩科尔村,父亲卡洛经营小酒馆,母亲路易吉亚靠纺线贴补家用。村里的管风琴师拜斯特洛基发现了这个孩子的耳朵,教他弹琴,据说他六岁就能替师父顶岗弹教堂礼拜。1823年全家搬到布塞托让男孩读中学,威尔第拜镇上的音乐总监、老作曲家普罗韦西为师。老师很快承认,这个农夫的儿子超过了自己。1832年他投考米兰音乐学院,以「外人、年纪偏大、手指僵硬」被拒;他索性留在米兰,白天在教堂弹琴挣饭钱,跟随斯卡拉歌剧院的作曲者拉维尼亚自学,并得到布塞托商人巴雷齐一家的慷慨接济。

1836年,威尔第接任布塞托管风琴师,并娶巴雷齐的女儿玛格丽塔。1838年,在米兰贵族资助与布塞托市镇奖学金的成全下,他赴米兰攻读,写出第一部歌剧《奥贝托》(Oberto)——1839年底在斯卡拉歌剧院首演,由他的前辈老师西蒙·梅尔担任指挥,反响不错。然而不到两年,两个襁褓中的儿女相继夭亡,玛格丽塔也以二十六岁之龄撒手人寰。1840年他的第二部歌剧、喜歌剧《一日为王》又遭惨败。丧妻失子的威尔第陷入深深的抑郁,发誓从此搁笔。是斯卡拉的经理梅雷利连哄带逼,把《纳布科》的脚本塞到他书桌上——命运从此转向。

《纳布科》1842年3月在斯卡拉首演,全城轰动,希伯来囚徒的合唱「飞吧,思想,乘着金色的翅膀」,唱在奥地利人统治下的米兰街头,成了半部意大利的分寸与渴望。此后是威尔第自述的「苦役船岁月」:1843到1850年间,他被各家剧院追着排戏,几乎一年一部——《埃尔纳尼》《两个福斯卡里》《阿尔齐拉》《强盗》《伦巴第人》……质量参差,真正的里程碑是1847年的《麦克白》:他旗帜鲜明地反对炫声传统,要求音乐服从戏剧真实,为角色写下「破碎而不规则」的声线,吓坏了当时的歌唱家。同一时期他在布塞托附近买下圣阿加塔庄园,并与曾演唱阿比盖莱的女中音朱塞皮娜·斯特波尼同居——未婚相守多年,让保守的小镇舆论哗然。

1851至1853年,威尔第在威尼斯、罗马、米兰连写三部后来并称「通俗三部曲」的杰作。《弄臣》与威尼斯审查官正面硬撼:雨果原作的宫廷丑史被要求改换背景,他一边敷衍一边寸步不让,最终让驼背弄臣与风流公爵同台。《游吟诗人》血与火的传奇里,铁砧合唱与曼里科「投身火堆」的高音成为「咆哮式」男高音的试金石。更大胆的是《茶花女》:他把当时最时髦的巴黎名妓原样搬上舞台。1853年斯卡拉首演,因歌唱家不称职、现代装束引发哄笑而失败,威尔第修改后翌年在威尼斯重演,遂征服世界。从弄臣的苦笑到薇奥莱塔的死,他完成了从能手到大师的惊险一跃。

五十年代起,威尔第的野心与麻烦同步增长:1855年为巴黎世界博览会写作大歌剧《西西里晚祷》;1857年《西蒙·波卡涅拉》首演失败(多年后在博伊托手中修改成杰作);《假面舞会》命运最奇——原名《古斯塔沃三世》写瑞典国王遇刺,1858年意大利人奥尔西尼行刺拿破仑三世未遂,各国审查者都对弑君题材草木皆兵,那不勒斯拒演,威尔第本人还被巴黎警方短暂扣留问话;最后剧情被搬到美洲殖民地,1859年才在罗马上演。也就是这一年,他终于与斯特波尼正式完婚。加富尔力劝他参政,1861年他当选统一后第一届意大利议员,但寡言的农夫厌恶冗长演说,不久便退出政坛,回庄园养马、种稻、记账,把生活过成田园交响曲。

1862年《命运之力》在圣彼得堡上演;1867年为巴黎博览会再写五幕大歌剧《唐卡洛》,此后他一度宣布不再写歌剧,隐居圣阿加塔务农。但琴弦并未真正断掉:1871年,应埃及方面之约写出《阿依达》,为开罗剧院献上他生平最恢宏的一场爱欲与死亡——凯旋队伍的辉煌与尼罗河畔的私密并置,「大歌剧」至此封顶。1873年,E小调弦乐四重奏问世,据说他本不肯让它公开演出,先在米兰一处贵族沙龙聚会上被夫人们求着演了一遍,满座倾倒,随后公演大获成功。1874年,为亡友、文豪曼佐尼而作的《安魂曲》在斯卡拉首演并传遍欧洲——人们发现,这位「退休」作曲家远没有江郎才尽。

真正的奇迹在最后。八十年代初,年轻诗人博伊托把老头重新拽回书桌:先修改《西蒙·波卡涅拉》与《唐卡洛》,然后是《奥泰罗》——1887年斯卡拉首演,年富力强的塔马尼奥唱摩尔人,法乔指挥,乐队连绵不绝,嫉妒、天真与阴谋像活物一样在音乐里生长,七十四岁的威尔第证明他仍能重写歌剧的语法。1893年冬,最后一部歌剧《法尔斯塔夫》上演,年近八旬的他写出了此生最轻盈的喜剧,全剧收束在众人合唱「世间万事皆是玩笑」的赋格里,像一位老人对一生优雅的谢幕。1897年斯特波尼离世。1901年1月27日,威尔第在米兰辞世,遗嘱要求葬礼悄悄举行;但米兰选择了隆重的告别——车站前,托斯卡尼尼指挥庞大合唱队高唱「飞吧,思想」,全城为他送行。当年被音乐学院拒收的学生,以国王的规格离开了人世。

音乐风格与创作

旋律第一,是威尔第一生的信条:「音乐的诸多品质里,对我最重要的是旋律,因为旋律是乐思的化身。」他从意大利美声传统里长大,却从不让旋律沦为炫技的装饰:弄臣神经质的短句、薇奥莱塔从炽疾的跳音到临终的黯淡、奥泰罗「万岁!」的怒吼与垂死的「圣母颂」,同一种歌唱性随戏剧情境千变万化。他深谙合唱的催眠力量,从《纳布科》的囚徒之歌到《阿依达》的祭司祝颂,合唱既能是戏剧情结,也能是时代的扩音器。

给歌剧史的核心遗产是戏剧性重唱与「协奏风格」终曲场:《弄臣》第三幕四重唱里,公爵的轻佻、 玛达莱娜的嬉笑、吉尔达的心碎与弄臣的怨恨同时开口,各唱各的心事,音乐却拧成一场风暴。晚年他打破分曲的界限,《奥泰罗》几乎是一部一气呵成的交响戏剧,人声与乐队你中有我;但他始终强调自己并非学瓦格纳:「我太老也太固执,但我走自己的路。」他的道路是把宣叙调唱成有血有肉的台词,把咏叹调压进戏剧的当下。

威尔第对声音的塑造堪比一位造剑师。他笔下的男高音随时代进化:从恩里科、曼里科那种全凭真声与高音硬闯的「咆哮派」,到需要歌唱家、演员、运动员三位一体的奥泰罗;女高音则要在薇奥莱塔的轻盈与阿比盖莱、莱奥诺拉的烈性之间分身;中后期他写出一批歌剧史上最考验演技与嗓子的男中音角色——弄臣、阿莫纳斯罗、雅戈、福特。乐队从伴奏跃升为戏剧主角:《奥泰罗》开场风暴的四小节、杨柳歌的摇曳、《法尔斯塔夫》序曲里银色的快速音群,都让总谱自己说话。

他的体裁跨度在十九世纪无人能及:宫廷丑史、历史悲剧、当代问题剧、大歌剧奇观、莎翁正剧与市民喜剧,一一拿下;晚年还交出弦乐四重奏与《安魂曲》,证明纯音乐与神圣音乐同样在握。美学上他一生反对空洞的华美,写信给脚本作家要求诗句「短小、朴素,并尽量留出余味」;对后来者,他留下那句著名的忠告:「回到旧的路上去——那才是进步。」这句话常被误读为守旧,其实是他对浮薄新风的警觉:创新必须从歌唱传统的深处生长。

代表作品

  • 《纳布科》(Nabucco, 1842)—巴比伦囚虏的史诗,合唱「飞吧,思想」成了意大利复兴运动真正的国歌。
  • 《麦克白》(Macbeth, 1847/1865改)—以戏剧真实对抗炫声传统的宣言书,女巫合唱与梦游场景堪称心理歌剧的先声。
  • 《弄臣》(Rigoletto, 1851)—驼背弄臣的苦涩与公爵「女人善变」的轻佻构成道德对照,拉开中期三部曲的序幕。
  • 《游吟诗人》(Il trovatore, 1853)—血仇与烈焰的传奇,铁砧合唱与「火上救妻」的高音是「咆哮派」男高音的巅峰试炼。
  • 《茶花女》(La traviata, 1853)—名妓薇奥莱塔的堕落与升华,把当代问题剧推上歌剧舞台,前奏曲写下十九世纪最动人的死亡呼吸。
  • 《假面舞会》(Un ballo in maschera, 1859)—从审查者指缝间夺回的杰作,化装舞会上的刺杀与 里卡多悔恨的咏叹相得益彰。
  • 《唐卡洛》(Don Carlo, 1867/1884意文版)—席勒戏剧的歌剧化身,宗教裁判所的火焰与唐卡洛、波萨的友谊,是自由与良心的十九世纪寓言。
  • 《阿依达》(Aida, 1871)—为开罗而作的爱欲与死亡凯旋,大进行曲的辉煌与终幕地窖二重唱的私密,为大歌剧封顶。
  • 《奥泰罗》(Otello, 1887)—莎士比亚的摩尔人,雅戈的「信经」与杨柳之歌之间,七十四岁的威尔第重写心理歌剧。
  • 《法尔斯塔夫》(Falstaff, 1893)—八旬老人的谢幕喜剧,「世间万事皆是玩笑」的赋格,是歌剧史上最优雅的告别。

历史地位与影响

威尔第的名字本身就是意大利建国史的一页。「威尔第万岁」的欢呼在1848至1859年间是双关的暗号——VIVA VERDI即Vittorio Emanuele Re D'Italia(意大利国王维托里奥·埃马努埃莱),《纳布科》与《伦巴第人》的合唱被民众搬上街头巷战。统一之后,歌剧成为意大利人的世俗宗教,他的每一部新作都是国家事件。历史还开了个玩笑:曾拒绝他的米兰音乐学院,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;2013年诞辰二百周年,全意大利剧院联动庆典——他至今仍是意大利广场与剧院里最常被提起的专有名词。

他与瓦格纳并称十九世纪歌剧的两极:一个走向神话与艺术总体的庞大合成,一个守住人声、剧场与情感的直接;「瓦格纳派与威尔第派」之争长期划分欧洲沙龙,而意大利最终选择了自己的传统。普契尼作为最诚实的继承者,从他手里接过「让旋律流血」的衣钵;托斯卡尼尼则用指挥棒为他立起二十世纪的标准演绎。留下的二十余部歌剧,为意大利歌剧立下永恒的标准:戏剧第一,歌唱永远是中心。

关于他的佳话多得像他笔下的咏叹调:《弄臣》首演前,他怕「女人善变」的小调提前传开走漏戏剧效果,把公爵的乐谱严密封存,让男高音躲到潟湖边的小旅馆里偷偷排练;晚年的他笑称,自己写过最得意的「交响曲」不在剧院,而在圣阿加塔的农庄里;七十四岁凭《奥泰罗》震撼米兰,八旬老翁用「世间万事皆是玩笑」的赋格向世人道别——一位从小酒馆走出的作曲家,最终把离别也唱成了从容的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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