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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翰·塞巴斯蒂安·巴赫
巴洛克时期

约翰·塞巴斯蒂安·巴赫

Johann Sebastian Bach

1685–1750 德国 作曲家 · 器乐家

作曲家 · 管风琴家 · 小提琴家

约翰·塞巴斯蒂安·巴赫是巴洛克音乐的集大成者,也是把复调对位推向人类极限的那个人。他一生几乎不曾离开德国中部,足迹最远不过波茨坦与汉堡,却以惊人的吸收力把意大利的协奏逻辑、法国的舞曲精妙与北德的管风琴传统熔于一炉。生前,他的名望不在「作曲家」而在「欧洲第一管风琴手」——人们传说他即席弹出的赋格,连最苛刻的评论家也挑不出错。他写《马太受难曲》,把会众的众赞歌唱成了戏里的第三者;编《平均律键盘曲集》,在扉页写下这是给求学者与已成器者「消遣」的功课;临终失明中口述的最后一首众赞歌,是到坟墓前呼唤自己的「在你宝座前,我今来到」。他身后沉寂近八十年,直到1829年门德尔松在柏林重新指挥《马太受难曲》,被掩埋的天才轰然复活,从此被尊为「西方音乐之父」。

生平往事

1685年3月21日,巴赫出生在图林根的小城埃森纳赫,父亲是城镇乐师。他出身于一个音乐世家——「巴赫」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图林根几乎就是「乐师」的同义词,家族谱系里塞满了管风琴师与市镇乐手。命运在他幼年便露出残酷的一面:九岁丧母,十岁丧父,他投奔在奥尔德鲁夫任管风琴师的长兄约翰·克里斯托夫,在兄长严厉甚至有些防忌的管教下学琴。兄长锁起一本珍贵的键盘曲集不肯示人,少年巴赫便借月光把它整本抄写下来,抄完兄长才发觉——这份对音乐近乎执拗的饥渴,日后撑起了一部西方音乐史。

十五岁那年,巴赫独自步行前往吕讷堡,进入圣米迦勒教堂的唱诗班学校,在那里接触到北德管风琴学派的遗产——他得以亲近汉堡圣凯瑟琳教堂的管风琴大师莱肯,也接触到一批法国与北德的键盘乐抄本。1703年,他先短期在魏玛宫廷乐队担任小提琴手,随即回到家乡图林根,在阿恩施塔特出任管风琴师;1705年底他干脆告假步行去吕贝克,听大师布克斯特胡德演奏,一待就是几个月,回来挨了教会一纸「旷职太久」的严厉申斥——这些申斥记录反倒为后人留下了他早年的任性轮廓。1707年他转赴米尔豪森任管风琴师,次年迎娶堂姐玛丽亚·芭芭拉,这段婚姻幸福地持续了十三年。

1708年,巴赫重返魏玛,担任威廉·恩斯特公爵的宫廷管风琴师,这是他管风琴作曲家生涯的黄金期。他在这里练成了令全欧洲侧目的技艺:宏大的托卡塔、即兴的赋格,《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》那雷鸣般的开头便铸于魏玛时期。但他与公爵的冲突也日益尖锐——1717年,他未经准许接受了邻邦柯顿宫廷乐长的职务,竟被公爵以「不驯」之名关进魏玛监狱禁闭了将近四周,出狱后仍执意离职。这件事让世人看到:温文的教堂乐师骨子里是个宁坐牢不低头的人。

柯顿的六年(1717–1723)是巴赫的器乐创作丰年:卡尔·弗里德里希亲王本人热衷音乐,新教仪式简朴,宫廷里养着一支待遇优厚的乐队。《勃兰登堡协奏曲》《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》《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《平均律键盘曲集》第一卷都诞生在这段岁月——他把献给赞助人的华丽乐笺与写给儿徒的「教材」,全写成了后人无法超越的巅峰。1720年他随亲王外出,归来时玛丽亚·芭芭拉已突然离世、来不及见最后一面。次年,他续娶了能抄谱、能歌唱的安娜·玛格达莱娜·维尔克——她陪伴他走完后半生,又为他生下十三个孩子。

1723年,巴赫赴莱比锡出任圣托马斯教堂乐监兼市立学校的音乐总监,在繁重的职务里度过了余生。他几乎按年编排整套康塔塔,仅在1723至1725两年间就写出一百四十多部,一生所作的两百余部现存约一百九十余部——《马太受难曲》《约翰受难曲》《圣诞神剧》、四首大型经文歌与《b小调弥撒》的不少乐章,都出自这座「康塔塔工厂」的流水线。他与市议会、学校督察常年口舌不断:为唱诗班经费打报告,为音乐会的特权争执,1730年甚至与督察盖斯纳公开翻脸。职务的琐碎之外,他也并非没有知音:普鲁士王储(后来的腓特烈大帝)素来赏识他的技艺,1747年波茨坦之行,他在王储宫廷当着满殿乐手即兴弹出王储给定的主题,回莱比锡后把这份即兴炼成整套《音乐的奉献》寄回。

晚年的巴赫逐渐从演奏家转身为「立法者」:《键盘练习曲集》第三、四卷先后出版——第三卷收纳众赞歌前奏曲与所谓「德国弥撒」的管风琴组曲,第四卷就是著名的《哥德堡变奏曲》——而第二卷《平均律》也在1742年前后结集;晚年的《赋格的艺术》则把对位技艺推向谜境深处。1750年,已经几近全盲的他接受了眼科手术,术后健康恶化,7月28日在莱比锡辞世,葬于圣托马斯教堂旁的墓地。《赋格的艺术》最后一支赋格(据后世记载)中断在他名字的四个音B-A-C-H上,像一个未完的问句留给后世;而他的墓碑在二十年间几乎没有一句像样的铭文——直到他成为全人类的巴赫。

音乐风格与创作

巴赫是复调的终极立法者。他让每一条旋律线既是独立的声部,又同时是和声的一环、修辞的一笔——在《平均律》《音乐的奉献》《赋格的艺术》里,赋格不再只是体裁练习,而是思想的建筑术:一个主题可以倒影、扩大、缩小、逆行,四个声部像四盏灯彼此照亮。然而他的对位从不冷峻:即使在最严密的双重赋格里,你听见的第一层永远是歌唱——他把学究气藏进了好听里面,这正是他区别于任何后继学院派的秘密。

他是一位以吸收为武器的大作曲家:青年时代他就如饥似渴地抄写、改编维瓦尔第的协奏曲,把意大利歌唱性的旋律与独奏—全奏竞奏的逻辑移植进键盘与管风琴;法国库普兰一派的羽管键琴组曲、北德幻想曲与众赞歌变奏的传统,都在他手里化合。声乐作品中,他让宣叙调把德语说得字字有分量,咏叹调把某个词——「哭泣」「坟墓」「风暴」——用音型描摹到肉疼;这种「音画法」与情感修辞,被他推到了前人未至的深度。

巴赫的音乐里有一条隐形的信仰轴心:他大量教会作品的末尾都写着「SDG」(唯独荣耀归于神),众赞歌旋律是他宇宙的中心引力。他的和声语言常从一条会众熟悉的圣咏出发,织出惊人的半音进行——《b小调弥撒》的「被钉十字架」乐章用固定低音上的层层塌陷述说受难;《马太受难曲》结尾,整部戏安睡进会众自己的歌声里。技术在他手中从来不是炫示,而是祈祷的形状。

他有一个罕见的「双重身份」:为职务写的应时之作(每周的康塔塔)与为知识写的总结之作(平均律、赋格的艺术)并行不悖,而且互相滋养;他给儿子与学生编的小曲集——《威廉·弗里德曼·巴赫小曲集》与安娜·玛格达莱娜的笔记本——里,藏着后世音乐会安可曲的雏形。他深信音乐里藏着秩序与签名:B-A-C-H四个音是他留给自己的密函,数字与修辞的象征在当时的音乐语言里本就如语法般自然——他是在用一整套时代密码,写出超越时代的书。

代表作品

  • 《马太受难曲》(St. Matthew Passion,BWV 244,1727/1729首演)— 双合唱团与双管弦乐架起的受难圣殿,西方宗教音乐的最高峰
  • 《b小调弥撒》(Mass in B minor,BWV 232,毕生锤炼至临终定稿)— 教会音乐技巧的总账本,一位乐师的「信仰自白」
  • 《平均律键盘曲集》(Well-Tempered Clavier,BWV 846–893,两卷)— 四十八首前奏曲与赋格,键盘音乐的「旧约全书」
  • 《哥德堡变奏曲》(Goldberg Variations,BWV 988,1741出版)— 一个主题与三十段变奏的织体宇宙,卡农技艺与人间温柔的合流
  • 《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(Six Suites,BWV 1007–1012,柯顿时期)— 六套舞曲里一部灵魂的独白,大提琴艺术的「哈姆雷特」
  • 《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》(BWV 1001–1006)— 单把小提琴写出整个复调世界,《d小调恰空》为其中最巍峨之巅
  • 《勃兰登堡协奏曲》(Six Concerts à plusieurs instruments,BWV 1046–1051,1721)— 献给勃兰登堡侯爵的六封华丽乐笺,巴洛克协奏曲的集大成
  • 《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》(BWV 565,魏玛时期)— 雷鸣般的开场至今是管风琴的化身,大众心中的「巴赫之声」
  • 《音乐的奉献》(Musical Offering,BWV 1079,1747)— 把腓特烈大帝给的主题炼成利切卡尔达、三重赋格与无名卡农的炼金术
  • 《赋格的艺术》(The Art of Fugue,BWV 1080,未竟遗作)— 对位法的「天文学图解」,中断于B-A-C-H之名的高崖

历史地位与影响

巴赫生前身后经历了一场漫长的「双重遗忘」:作为演奏家他名满欧洲,作为作曲家他却在十九世纪初几乎只活在少数抄本与学者案头。转折点发生在1829年,二十岁的门德尔松在柏林歌唱学院指挥了《马太受难曲》——巴赫死后的首次完整公开演出——轰动的余波让「巴赫复兴」自此不可阻挡,同时代人感叹:他之于音乐,犹如宗教之于世界。此后,肖邦把《平均律》当作每日练琴的经课,相传少年贝多芬就放过话:他不该叫巴赫(小溪),该叫大海。二十世纪,古乐运动让他的管风琴与羽管键琴作品回到本来的乐器上,古尔德1955年的《哥德堡变奏曲》录音成了唱片史上的图腾,而他的作品还被刻进旅行者号的金唱片,代表人类向群星致意。

关于巴赫的掌故,最动人的往往出自他平淡的日常:莱比锡的市政档案里存着他抱怨「音乐设备破败、可用歌手寥寥」的呈文;抄谱全靠妻子安娜·玛格达莱娜与孩子们一人一支笔。他的儿子们——「柏林的巴赫」C.P.E.与「伦敦的巴赫」J.C.——在新一代舞台上如日中天时,人们谈起老巴赫只说他是「一位写枯燥赋格的老派管风琴匠」。而他和亨德尔同年出生、在同一片德国土地长大,两人终生未曾见面,是音乐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擦肩;后世又传说他临终前曾打听亨德尔的消息,想再见这位同乡一面——命运连这一点也没有成全。

巴赫的遗产是「规则」本身:古典、浪漫、现代的作曲家都在他的对位法里领取过执照——莫扎特晚年研究他的赋格并对《音乐奉献》惊叹,贝多芬把《平均律》奉为艺术家日常的面包与清水,勃拉姆斯、肖斯塔科维奇(二十四首前奏曲与赋格)、欣德米特(《调性游戏》)都以各自的二十世纪语言重写他的套曲范式。更深的是一种精神坐标:每当音乐世界在繁复与浅薄之间摇摆,总有人回头说「去巴赫那里」——他是一把度量衡,提醒所有后来者:秩序、歌唱与信念,可以在同一页纸上同时成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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